第九章

9正月初五，舅舅来我这儿。头一遭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“路过，进来看看。”我让他进来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，这儿看看，那儿看看。最后站在外公那张八仙桌前。桌上还摆着那副老象棋。“这桌子，还在？”“在。”他摸了摸桌面。“小时候趴这桌上写作业，你外公坐对面看着我。写错一个字，他就敲一下桌子。”我没说话。他在桌边坐下来。“能下一盘不？”我坐下。摆棋。下到中局，他停住了。看着棋盘，半天没动。“这一步，你外公走过。”我低头看。他没走错。确实走过。“那你怎么走的？”他摇摇头。“我忘了。输给他的。”窗外有小孩在放炮仗，噼里啪啦的。他盯着棋盘，很久没动。最后他说：“我想给他上个坟。”我抬头看他。“你知道在哪儿不？”“知道。”“带我去行不？”第二天，正月初六。我和舅舅去了公墓。外公的墓在最后一排，靠山。墓碑上的照片，还是我拍的那张。舅舅站在墓前，一句话没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墓前。是一瓶酒。外公喝的那个牌子。“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。网上说停产了，店里还有存货。”他看着墓碑，声音很低。“爸，过年好。”风呼呼吹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六月，表弟期末考试。考完那天，他跑来找我。满头汗，书包甩在背上。“表姐表姐，我数学考了！”“语文呢？”“。”“英语？”“。”他眼巴巴看着我。“有没有奖励？”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想了想。“我想去看看爷爷。”我愣住了。“你妈让？”“我妈说，你想带我去就去。”下午四点，我带他去了公墓。路上他问了一路问题。“爷爷在那边能看见我吗？”“爷爷会不会生我的气？”“爷爷喜欢什么？我带了他爱吃的橘子。”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到了墓前，他把橘子放在地上，鞠了一躬。然后他蹲在那儿，对着墓碑说话。“爷爷，我是小宝。我会下棋了，表姐教的。我还拿了学校比赛第一名。”“爷爷，我妈说你下棋可厉害了。下次我来跟你下，行不行？”风吹过来，橘子叶微微晃动。表弟说完，站起来。“表姐，爷爷能听见吗？”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“能吧。”回去路上，他一直挺高兴。到家门口，他回头问我：“表姐，下次还带我来行不行？”“行。”他跑进去了。舅妈站在门口，看着我。隔着一条马路，我俩对视了一会儿。她点了点头。我也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