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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那年冬天,上海下了初雪。我加班到九点多,走出公司的时候,雪已经下得很密了。到家楼下,我远远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没有打伞。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,又被新的雪盖住。他嘴唇冻得发紫,手指僵在身体两侧,连发抖都像是在忍着。他大概是想复刻当年那场暴雨。大学那年,他浑身湿透跑来给我送伞。那时候他二十一岁,满眼都是我,觉得只要他淋了雨,我就不用淋。可他不知道,让我心动的从来不是那场雨。是他冲过来时那股什么都不怕的劲头。那股劲头,在后来的七年里,一点一点地没了。我走到他面前。他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。他跪了下来,膝盖直直地砸在被雪水浸透的地面上。“澄澄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哑了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。“我跟我妈断了,从家里搬出来了,她闹到了我公司。”他仰头看着我,雪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。“那天她冲进会议室,当着我老板、同事、所有人的面,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。”“她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。”他的手指抠着裤缝,骨节发白。“我蹲在地上捡文件,手一直在抖,薄薄的几张纸,捡了好几次都捡不起来。”“全公司的人都在看,没有一个人帮我。”他闭了一下眼睛。“那一刻我想到了何叔。”“想到他站在店里,听你妈说完那些话,螺丝刀掉了都没捡。”“我终于懂了!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泪混着雪水大颗大颗往下砸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“澄澄,我终于懂了你这七年每次说‘好’的时候有多疼!”“不是我妈毁了我们,是我!”“是我一直以来的懦弱和事后诸葛亮,一刀一刀把你逼走的!”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。心里没有恨,没有痛快,也没有心软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我转身回屋,拿出一把伞。那是当年大学暴雨时,他浑身湿透撑给我的那把伞。我一直留着。我把伞递给他。“陈砚。”他抬头。“有些腰弯下去了,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”他僵在那里。“你的道歉我听到了,但太迟了。”我退后一步。“回去吧,别在雪里跪了,膝盖会坏。”我转身走进单元门,上了楼,进了屋,关上门,落了锁。门外传来他的哭声。很久,很久。我坐在玄关的小凳上,手搁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窗帘始终没有拉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