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8我爹去接的生。满月那天,我抱着孩子去了镇上。先去供销社扯了二尺红布,又去邮局拍了份电报。电报是拍给我在省城工作的表姐的,只有四个字:“事成,速回。”表姐在省城医院当护士,她认识一个在法院上班的同志。离婚的事,我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打听了。80年代农村离婚不容易,但不是离不了。只要铁柱同意,我俩去公社办个手续就行。他会同意的。我知道。因为我手里有一样东西。03配完种那天晚上,我趁铁柱去羊圈的时候,翻了他的枕头底下。一个蓝布小包,里面包着几张黄纸,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字,闻着一股血腥味。纸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一个女人,圆脸,细眉,嘴角往下撇着,看着不到四十岁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苏巧云,庚寅年腊月生。”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,但那张照片,我记住了。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周二叔。周二叔听完沉默了很久,说他认识一个跑江湖的老道,专门帮人看“这种事”。老道说,破了邪术的法子很简单——让施术的畜牲跟别的公畜交配,破了它的“一气相连”,那附上去的东西就散了。我做到了。至于铁柱,他要是敢闹,我就把那张照片和他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到公社去。我看他怎么解释。开春的时候,我跟铁柱去公社办了离婚手续。他没争。没吵。没闹。全程低着头,签了字,按了手印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秀兰,孩子你好好养。”我没说话。他走远了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。我站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。手里那张离婚证,纸还是潮的,红印章洇开了一点。我把证折好,揣进怀里。回家的时候路过赵老四家门口,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我,咧开嘴笑了:“秀兰,你家那窝羊羔长得咋样?”“挺好的,壮实。”“03呢?奶水足不足?”“足。”“那就好。”赵老四吸了口烟,“对了,明年03要是再发情,还牵过来配啊?”我想了想。“牵。”赵老四笑呵呵地答应了。我继续往家走。路过自家羊圈的时候,03正站在栅栏边上,嘴里嚼着草,眼睛看着远方,神情安详而呆滞。它已经不认得我了。不,它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。它就是一只羊。我推开院门,灶房里传来我娘的说话声,她在逗孩子。小家伙咯咯地笑,声音清脆,像春天化冻的溪水。我站在院子里,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——那里已经平了,孩子出来了,在他姥姥怀里。何秀兰,你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