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一个月后。我飘在法庭里。这里很冷,灯光惨白。我爸妈坐在原告席上。他们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妈妈的怀里,抱着一个襁褓。小小的,安静的。是我的孩子。周宴坐在被告席。他瘦得脱了相,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法官在说话。“经审理查明,被告人周宴,在明知其妻子林晚剖腹产术后七日,身体极度虚弱,且持有明确医嘱禁止劳累的情况下”周宴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“罔顾其生命健康,强迫其进行长时间、高强度的厨房劳作,并对其求助信号置之不理”我妈闭上了眼睛。两行眼泪,无声地滑下来。“在受害人林晚因创口撕裂引发大出血,并已倒地的情况下,被告人周宴仍未采取任何急救措施,反而进行言语侮辱与肢体触碰,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,客观上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延误”周宴的头,埋得更低了。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节一片惨白。“现宣判如下。”法官的声音,停顿了一下。“一、被告人周宴,对受害人林晚的死亡,承担主要民事赔偿责任。”“二、剥夺被告人周宴对其子周念晚的监护权、探视权。”“三、新生儿周念晚,由其外祖父母进行监护抚养。”宣判结束。木槌落下。“砰”的一声。周宴的身体,猛地一颤。他慢慢地抬起头,望向我妈怀里的那个襁褓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我跟着周宴,回到了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公司。前台的女孩看见他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随即低下头假装忙碌。电梯里,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同事,默默地退到了角落,背对着他。整个楼层的人,都在用余光看他。窃窃私语。“就是他”“听说他老婆刚生完孩子,就被他逼死了”“真看不出来,平时人模狗样的。”周宴的办公室,已经换了人。他的东西,被装在一个纸箱里,孤零零地放在走廊的角落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。箱子里,是他所有的奖杯,证书,项目报告。还有一个蓝色的马克杯。是我有一年他生日,送给他的。他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然后,手一松。杯子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没有捡。他又从箱底,摸出那张我们俩的合照。照片上,我靠着他,笑得很甜。他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把照片,面朝下,狠狠地扣在了箱子最底下。
